凡煙小說

第393章 鹿鳴(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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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在和誰說話?”有人低聲詢問。

未央宮宮宴並不經常, 夜夜笙歌這種事,就算不考慮影響,那也是很難做到的。如果是一個只想享受奢靡生活的皇帝或許能做到,但對於一個並不怠於朝事的天子, 這負擔就太重了。

一天的工作之後, 盛大的宴會什麽的,與其說是享受, 還不如說是一種折磨。

所以未央宮宮宴只有在各種節慶時候, 或者有特殊理由的時候才會開啟…越是盛大,越是如此。

自從上次對匈奴作戰取得空前成功,大將軍和驃騎將軍班師回朝, 為此舉行的慶功宮宴之後,未央宮已經很久沒有舉行這個規模的大宴了。中間倒是舉行過一些小宴, 但受邀者人數很少, 有各自的目的,一般貴族和朝臣沒有機會參與。

初初入殿,有人就看到顯眼位置, 太子站在衛皇後身旁, 正在與一小女郎說話。這小女郎實在眼生,不像是哪位有名有姓的公主, 也不像是大家常見的某位貴女,故而向身邊的人打聽起來。

太子是元朔元年生的, 今年已經虛歲十二了, 這個年紀倒是不急著婚配, 但小孩子成長起來是很快的!等到太子身邊安排妃妾,甚至迎娶太子妃,又還有幾年呢?這個時候,一些有心的家族已經開始打聽起來了。

太子正妻,也就是太子妃,最常見的配置就是強勢外戚。比如孝景皇帝的薄皇後,劉徹當初娶陳嬌(陳嬌雖然是公主的女兒,但她身上最重的政治籌碼來源於竇太後,從這個角度來說,她本質上也是外戚),都是這一點的體現。

現今最強勢的外戚當然是衛氏,但比較尷尬的是衛氏頂梁柱衛青一脈並沒有適齡的女孩子。至於衛氏其他人,出色的女孩子…實在找不出來。如果非要找一個衛氏女,也不是不可以,但沒必要。

說實話,還是積累不夠。

一般外戚能力強到可以染指皇後位,也是等到宮中的女人做到太後了。皇後什麽的,位置再穩當,其實也就是皇帝一句話的事情,根本不好在未來皇後的位置上強行幹涉。

再考慮到王氏外戚勢弱,不少有心捧個皇後出來的貴族、大臣就蠢蠢欲動了…甚至不是皇後也可以,只要在太子宮中成為有名有姓的妃妾,就有可能誕下皇子,有可能獲寵,有可能在將來給家族帶來無限的可能…光只是一個可能就足夠惹人遐想了。

這個時候,身為太子的劉據,一舉一動,和什麽女郎接觸,大家怎麽能不關心呢。

更何況,有眼睛的都看的到,衛皇後在一旁對那小女郎也是和顏悅色,非同一般的樣子。

“你到底是多久沒進宮了…消息竟閉塞到這地步?”身旁的熟人驚訝於新來貴婦人竟然連這個小女郎都不認得,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訝異。

“那小女郎乃是無憂翁主!”

“無憂翁主?”貴婦人一驚,再擡頭去看,還有什麽不明了的呢。

最近陳嫣在長安城刷足了存在感,先是彩票,後是長安城重修計劃,憑借這兩個大項目,可攪動了不少風雲了——別以為這和其他人的生活無關,事實上這是兩個可以賺大錢的項目,人人都想以自己的方式分潤其中,就算不能分潤,津津樂道一回也是好的。

這種情況下,誰又能不了解一些陳嫣的事跡呢?真要是連她身上的新聞都不知道,在圈子裏豈不是要落伍了?

因為陳嫣的大紅大紫,她身邊的一切自然而然也吸引了很多註意力,其中以她這次回長安帶來的女兒為最重!

小女郎隨她姓陳,陳如意…她就這樣大大咧咧地帶了出來,沒有一點遮掩的意思!說實話,這個操作真是出乎了大家的意料。

在眾人的猜測中,陳如意很有可能是天子的女兒…特別是天子還特別優待陳如意小朋友,一來就給了一個翁主位,還分了一塊只有受寵公主才能有的封地。如果說,這是陳嫣和別人生的孩子,emmm,如果天子對不夜翁主無意,他們這些人還能相信,畢竟那些封賞看著驚人,但對於皇家,對於陳嫣也就是那麽回事兒而已。可天子明明對不夜翁主有意!這種情況下,怎麽可能心平氣和地對待這個孩子呢。

而且計算這個孩子的年紀,時間上也對的上…不得不說,大家的腦洞都開的很大。

因為有這一重猜測,大家也就不把太子和陳如意小朋友的親近當一回事了…‘同父異母’的兄妹麽,衛皇後揣度天子的態度肯定是要優待這位貴女的,太子由此對這位小貴女另眼相待一些也不算奇怪。、

“說來不夜翁主真是非同一般呢…竟讓無憂翁主姓陳…”貴婦人忍不住感嘆。

這裏面其實有兩重意思,首先,如果陳如意小朋友不是天子血脈,這種情況下,陳嫣竟敢真的一點不在意未婚生子對名聲的影響,對所有人宣布這是自己的女兒,這是真的大膽了。一般來說,有頭有臉的人家,如果有貴女未婚生子了,一般都是趁胎兒未成形前流掉,然後假裝無事發生。

如果流不掉,只能偷偷生下,那也會盡力遮掩過此事,孩子生下後抱養出去。至於家中女兒麽,應該慶幸此時還沒有興起理學,不至於浸豬籠或者逼著自盡,但偷偷遠嫁之類的是避免不了的。

一個女人,生沒生過孩子是瞞不住的,嫁的太近了,夫家鬧了出來,大家都免不了丟臉。

似陳嫣一樣,正大光明地帶在身邊,用自己的姓氏取名,以不容曲解的態度告知此事,確實聞所未聞。

而如果陳如意小朋友真的是天子骨血,敢於讓她姓陳,這也很大膽啊!

雖然公主不如皇子那樣重要,無緣沖擊皇位,諸侯王什麽的也不用想,但始終是天家血脈…普通人尚且難忍自家血脈流落,更別說皇家了。陳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讓劉家的孩子姓陳?

這陳家有沒有那個福氣承擔哦!

“畢竟是不夜翁主啊。”旁邊的人忍不住道:“或許天子也是憐愛不夜翁主膝下空空,以這孩兒慰藉罷!”

這似乎是一件很匪夷所思的事情,如果發生在其他人身上,說不定這個時候已經沸沸揚揚了。但因為和陳嫣相關,大家雖然也驚訝,也議論,但接受起來卻是快了很多。只能說任何事情只要和陳嫣相關,即使再不可思議,大家也會覺得沒那麽驚人。

哦…是不夜翁主所為啊,那就沒什麽了。

這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習慣,這是過去很多年陳嫣天長日久積累出來的印象。當她一次又一次做出大家意料之外的事情的時候,再發生類似的事情,大家也只會覺得‘她不就是那樣麽’。如果有一天陳嫣真的循規蹈矩起來,大家反而會覺得古怪。

最上首位置一旁,衛子夫讓身邊宮人特別關照陳如意,陳如意今天進宮並不是跟著陳嫣來的,事實上她誰都沒跟…前兩天她被留在了宮中,原因是天子教導無憂翁主《韓非子》來了興致,不願意她出宮,順勢就留了下來。

住的地方也是現成的,正是陳嫣當初在天子寢宮旁住的偏殿。當初陳嫣搬出皇宮,屬於她的偏殿竟也沒有挪作他用,而是封了起來,只在一些固定的日子有人進去打掃整理。

這個時候陳嫣沒來,劉徹忙碌,小朋友暫時被托給了衛子夫。

衛子夫看顧陳如意小朋友比看顧自己親出的公主還用心,她所出的公主磕著碰著委屈了並不算大事,不過是小孩子日常而已。但陳如意小朋友遭遇這些事卻沒有那麽簡單,瓜田李下的,容易讓某些人誤解,覺得她是故意的。

等到天子終於出現,衛子夫也算是松了口氣,將陳如意小朋友交還給了天子。

看著花骨朵似的的小姑娘乳燕投林一樣飛向那位九五之尊,衛子夫有的時候會產生一種恍惚…恍惚中回到多年以前,她是如何看陳嫣的,如今就如何看她的女兒。或許這個孩子的出身在很多人看來有著不足為外人道的地方,但毋庸置疑,這又是一個天之驕女。

不同於其他人,覺得這是天子血脈,衛子夫卻是能夠確定的,這個小姑娘和天子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這倒不是因為她知道這個小姑娘的身世,了解一些別人不知道的情報,她做出這樣的判斷只是因為她足夠了解陳嫣而已。

或許她和陳嫣的交集不多,甚至滿打滿算也沒說過幾句話,但她就是了解陳嫣…誰讓這是她丈夫所愛之人呢。

陳嫣不愛她的丈夫,不夜翁主不愛當今天子,這是她看的分明的事情。因為不愛,所以無論什麽都不能引誘她留下,權勢、富貴,對於天下女子來說最大的尊榮,於她而言也只是浮雲一樣!

既然是如此,她又怎麽可能為當今天子孕育孩子!

她也了解自己的丈夫,她的丈夫或許可以逼迫其他人,卻是唯獨不能逼迫他愛的那個人。因為在他第一次逼迫的時候就失去了那個人很多年,這件事在不經意間深深刻印在了他的心裏。

或許劉徹自己並沒有很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但是身為旁觀者的衛子夫卻很明白——從那以後,他就不敢逼迫陳嫣了!因為他的心下意識地拒絕承擔那樣的後果。

這個孩子必然不是她丈夫的孩子…不過這絲毫無損這個孩子的特殊與貴重,她是不夜翁主唯一的孩子,光只是這一點就足以讓她光耀萬分了。至於天子對她的優待,這只是讓她增光添彩而已。

看著這個孩子毫不費力地獲得丈夫的喜愛,衛子夫有的時候覺得難以理解,有的時候又會覺得理所當然。難以理解在於,她知道這不是丈夫的孩子,她的丈夫對這個孩子更可能是厭惡,而不是優待才對……

理所當然在於這個孩子的母親,她是陳嫣的孩子,劉徹當然會喜歡,這是毋庸置疑的。更何況,這個孩子值得人喜愛,很顯然,陳嫣將孩子教導的很好,懂事而不呆板,知禮又靈巧,聰明卻又不傲慢…她像男孩子一樣習慣於獨立思考,又有女孩子的溫柔貼心…

說實在的,衛子夫有的時候會慶幸,慶幸這個孩子沒有皇室血脈!如果這個孩子是她丈夫的孩子,哪怕她是個女郎,那也是一種威脅——或許她的丈夫會想,陳嫣教養的孩子這樣好,那就再生一個皇子罷!

她的丈夫對她的兒子並沒有什麽不滿意的,他的兒子也是聰慧的少年,但最近逐漸展現出來的特質讓丈夫很是感慨…他覺得這個長子聰明仁善,唯一的問題是有些軟弱,有些理想主義。

簡單來說,有些東西是帝王弄出來忽悠天下人的,他卻真的相信,被其中的都東西給忽悠到了…當然,孩子還小,還有的是時間明白到底什麽事天子,所以劉徹也並不著急。再者說了,仁君也沒什麽不好的,等他收拾了天下四方,正適合一個仁愛君主上位。

只不過劉徹希望的‘仁愛君主’可能不符合一般人的想象,是以其祖父孝文皇帝為模板的——確實能為天下蒼生說話,做代表萬民利益的事情,但與此同時,絕對不是呆板的仁愛之君。

事實上,該狠心的時候,他那位祖父比誰都狠心呢!

然而凡是就怕比較,衛子夫親眼所見,她的丈夫在教導那個小女郎《韓非子》的時候,眼睛裏的滿意是對著自己的長子都沒有的,他是真的覺得教導這個孩子是一件樂事…

這個孩子並不姓劉,和她的丈夫沒有絲毫關系,她只能以此守住最後的安慰。

“據兒…你覺得無憂翁主如何呢?”輕輕按住兒子的肩膀,衛子夫仿佛一無所覺一樣,臉上依舊帶著國母端莊溫柔的笑意。

劉據不假思索道:“如意女弟極好,雖然年紀小我許多,書才讀了《詩經》,見識心性卻是不一般的…如意女弟年紀小,然隨著不夜姑姑遍游四海,連極西之國也去過,所思所知皆不同於尋常。”

太子劉據的性格是出了名的好,評價人也都是公正客觀的。他雖處深宮之中,少有出宮的時候,卻也知道關於陳如意小朋友的一些傳聞,知道很多人覺得她是天家骨血。他分辨不出這傳聞的真假,也不可能拿這個傳聞去詢問其他人,但即使是這樣尷尬的關系,他也能以平常心對待陳如意小朋友。

“‘不同於尋常’麽?”衛子夫的聲音很低,就連劉據都聽不見了。

此時,殿外一陣突然的喧嘩,擡頭望去,是陳嫣來了。她也不是一個人來的,而是和母親劉嫖一起來的。陳嬌沒有同來——陳嬌雖然偶爾進宮,沒有和宮裏擺出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但這種眾人齊聚的大宮宴,她都會選擇不出席。

不管怎麽說,她曾經是坐在上位的皇後,這個時候出席,坐在哪裏實在是尷尬。她本身是一個很強勢的人,倒不會因此服軟,反正別人尷尬別人的,她總能撐得住…但她不喜歡別人用形形色色的眼光看她,就好像她依舊對‘皇後’的位置戀戀不舍一樣。

這種情緒類似於姑娘面對前男友或者前夫的感覺,不太喜歡出現在對方出現的場合,不是不敢,只是不喜歡其他人的目光。

“確實是不同於尋常呢…”衛子夫輕聲道,她的目光分明是看著不斷走近的陳嫣的。

“如意?”陳嫣輕聲喚道。

剛剛還和劉徹親親熱熱地陳如意小朋友立刻拋棄了‘皇帝舅舅’,轉而抓住母親大人的衣袖。雖然只是幾天不見,但母親大人曾經說過‘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呢!這樣算起來,這是很久很久沒見啦!

陳如意小朋友是很喜歡‘皇帝舅舅’的,就像每一個小孩子一樣,一個對自己充滿善意,任何願望都能滿足,還長得很好看的長輩,怎麽可能不喜歡呢!

陳嫣對孩子還得有些嚴厲教導的心思,劉徹身為‘表舅’卻是沒有這個必要了,既然喜歡這孩子,那就只管寵寵寵就是了。

但是再喜歡也有一個親疏遠近,舅舅再好,在晚上要回家的時候孩子依舊只會把自己的小手手放在媽媽的手心裏,這是不能相比的。

陳嫣摸了摸自家小姑娘的軟軟的額發,發現小姑娘的頭飾又換了。其實小孩子年紀小,吃不住太多發飾,所謂的首飾大都是裝點一下。至少陳嫣是這樣對自己家小朋友的,一方面孩子不會覺得難受,另一方面她也不覺得滿頭珠翠適合小孩子。

小孩子麽,本身就已經很可愛了。

不過首飾雖少,樣樣卻是精品。一方面是陳嫣和小朋友都喜歡這些漂亮的、閃閃發光的小東西,另一方面也是條件好,有能力給孩子提供最好的東西。到了陳嫣這一步,錢本來就是花不完的東西,給小孩子翻著花樣弄玩的用的,真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陳如意小朋友梳的是她這個年紀最常見的丫髻,也就是兩個包包頭。陳嫣記得送來皇宮的那一天纏了紅色的珊瑚珠子,又插了兩只小小的翡翠發插。而現在,上頭裝飾了紅寶石的珠花,額心是珍珠勒子。

當心的珍珠不算大,但卻是滾圓,更重要的是呈現出淡淡的金色,在這個時候也是價值連城的寶貝了。

陳嫣記得,小朋友進宮時本是沒有留宿的意思的,後來家中雖安排了人送東西來,送的也是一些日常用品,絕對沒有今天這樣從頭到腳、金碧輝煌的一身。

摸了摸小朋友額頭的珍珠,陳嫣笑了起來:“臣妹記得,陛下當初常常令少府作首飾與臣妹添妝,如今如意也是如此了…”

語氣中有些淡淡的懷念,她現在知道了,當初劉徹對她那樣關心,是有另外的意思的,感動的意思少了很多。但時間過去這麽多年,過去的很多事情都成了一種懷念,陳嫣沒法兒不想以前的事情。

就連有些糟糕的事情現在想來也是好多於壞,更別提這樣的事了。

劉徹以一種很柔和的神情看著陳嫣…直說的話,他現在也沒有多大的執念一定要得到陳嫣了——經過了這麽多互相磨合、互相折騰,有些事情其實已經不那麽重要了。就像兩塊表面粗礪的石頭互相打磨,時間久了都會變得光滑起來。

對於劉徹來說,現在的陳嫣其實更像是一種習慣…她能一直留在他常常能看見的地方,兩個人能一起說話,偶爾分享共同的回憶,這就足夠了。

劍指天下的帝王,看起來永遠不會疲乏的征服者,其實也會給自己留下一塊柔軟的地方。

這就是少年相識的威力了,隨隨便便一句話就是共同的回憶,勾起的也是曾經浪漫又柔軟的情懷…這樣的東西對於現在的劉徹來說,是用一點少一點的。

劉徹笑著搖頭:“當初少府為了你與阿嬌的飾物,常常戰戰兢兢…”其實是他太過嚴苛了。

對於年輕的帝王來說,那是送給心上人的,自然不同。

陳嫣怔了怔,明白這個話題不宜過深,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笑著道:“說起珍珠來,前些年臣妹在南方碎玉一樣的海島上養珠,如今也算是很見成效了,每年有許多珍珠在諸國買賣。只不過養珠之功多在一年、兩年、三五年,最多也就是七八年,到底不如造化千年之功,真要上好珍珠,只能看天生天養。”

養殖珍珠已經獲得成功了,不過養出來的珍珠只能霸占次等珍珠市場,通過走量的方式賺錢。真正的上品珍珠,還真只能看天然珍珠…這個沒法解決,即使是在兩千多年後也是如此,養殖技術落後的現在就更別提了。

珍珠是個好話題,至少女人們都願意加入其中,很快陳嫣就和身邊一圈大漢最頂尖的貴婦人說起了珍珠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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